身軀龐大的銀行能快速擁抱互聯網嗎?他們會成為互聯網金融洪流下的“犧牲品”嗎?二十年,只需要二十年,你就有了答案

殺死“恐龍”

來源:環球企業家  |  作者:賀穎彥 廖靈君 沈旭文  |  閱讀:

銀行會成為滅絕的恐龍?

這似乎是一句聳人聽聞、幼稚可笑的斷語。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中國銀行業似乎從未停止它高歌猛進的步伐,無論是收入還是利潤都保持著超速增長,其在中國金融行業中的“巨無霸”地位穩固無比。

但這一“危言聳聽”之語,并非無名之輩。“如果傳統銀行不改變的話,他們就是21世紀一群要滅亡的恐龍。”素有銀行業創新“先驅”之稱的招商銀行行長馬蔚華在山東濟南參加活動時拋出驚天之語。  

馬的“危機感”來自于對以移動互聯網為代表的新技術的極度推崇。在他的表述中,傳統銀行的本質是資金中介,即一手吸引存款,一手發放貸款。但隨著客戶越來越融入網絡社會,“未來這一切,無論融資還是吸存都可能會在網絡社區里解決”。

而在中國投資有限責任公司副總經理謝平預測的藍圖中,20年后,可能形成一個既不同于商業銀行間接融資、也不同于資本市場直接融資的第三種金融運行機制,可稱之為“互聯網直接融資市場”或“互聯網金融模式”。在這種模式中,資金供需雙方由于對對方的信息完全了解,資金中介將不再被需要。如果一切真如謝平所說,以吸存、貸款為主要模式的傳統銀行模式將面臨重大挑戰。

銀行并非意識不到這種金融脫媒加速的趨勢,其應對的措施是不斷將自身的業務電子化。根據易觀咨詢數據,2011年,中國網上銀行市場全年交易額達到780.94萬億元,網銀注冊用戶數達到4.34億,國有大行電子銀行對柜臺的替代率均超過50%。

但銀行業面臨的,并不僅僅是簡單的互聯網支付對銀行網銀渠道的挑戰。事實上,存貸轉三大傳統業務領域都面臨著挑戰。競爭對手雖然弱小,但正在一點點蠶食原本屬于銀行的領地。

在以支付寶、Paypal、拉卡拉為代表的第三方及移動支付正在以自己更加靈活的身段改變用戶實現支付的入口,沖擊銀行的傳統匯轉業務;以阿里巴巴金融為代表的新型貸款模式正在改變銀行賴以生存的公司貸款模式;以P2P網站為代表的新型人人貸模式正在繞開銀行實現個人存貸款的直接匹配,成為未來互聯網直接融資模式的雛形。

而銀行最無法控制的趨勢是,傳統銀行體系里的客戶正在一個個觸網,速度越來越快。未來有一天,如果絕大部分客戶的交易信息和資金流通全部在網上進行,銀行該如何面對?

不過,在目前的局勢下,如果銀行愿意,在擁有足夠的金融人才儲備、充足的資金實力和客戶資源之下,也不是不能完成“巨大反轉”。

塵埃尚未落定,銀行仍有機會,重構金融格局的變數極大。不過,這些在傳統銀行時代的霸主“恐龍”要如何轉變自己龐大的身軀,應對來自未來的沖擊,卻是一個值得深究的問題。

網絡支付變局

在銀行業“存貸匯”三大基本業務中,互聯網技術對國內銀行業支付清算領域的影響最為巨大。

一大批專業化的第三方支付企業,借由互聯網對日常生活的強力滲透,以及互聯網技術的高速發展,迅速以成本、時間上的巨大優勢以及依托于互聯網技術的多樣化商業模式,向傳統的銀行及銀聯支付清算渠道發起了猛烈沖擊。

據易觀國際相關數據顯示,自2010年至今,互聯網支付總金額實現了由2010年全年10858億元,到2012年僅上半年即飛速躍進到了15521億元,這其中由銀聯及銀行網銀以外的第三方支付企業所占據的份額達到了近八成。

實際上最早涉水網銀業務的卻是銀行,自招行1998年在國內首家引入網銀業務至今,國內各主要商業銀行的網銀業務大多已走過十年發展歷程,相較于第三方支付企業,可謂“資歷深厚”。

但是,由于早期對于網銀安全性和舒適度的體驗尚未達到一定高度,銀行網銀客戶占銀行整體客戶的比重依舊偏低,相反第三方支付企業卻借助良好的用戶體驗,以更具互聯網特色的靈活經營模式,成功將大批未開通網銀的銀行卡用戶開發成為網絡支付清算的使用者,也讓眾多企業選擇與第三方支付企業進行支付清算合作,繞開了與商業銀行進行支付端口的對接。

互聯網技術對支付場景的改變以及對各家銀行支付渠道整合途徑的改變,恰是第三方支付企業得以異軍突起的關鍵所在。“原來的支付,可能只是發生在實體店,這就只能通過銀聯或者銀行自己的POS終端完成。但隨著互聯網技術的發展及網絡購物的興起,眾多的支付發生在網絡上的虛擬商店中,這為第三方支付企業提供了全新的商業機會。”一位財付通負責人表示。

“互聯網數據處理和網絡安全技術的發展讓第三方支付企業得以打破銀聯在跨行支付清算體系上的壟斷,起碼是在互聯網平臺上,對客戶來說,通過銀聯或第三方在線支付有了平等的選擇權。”一位上海一家股份制商業銀行網上銀行業務負責人表示,“另一方面,第三方支付對網銀的替代效應也非常明顯。”

“對于很多企業而言,和銀行進行網絡支付清算合作,幾乎很難獲得個性化的支付服務方案,并且任意支付內容上的調整都需要經歷一個相對復雜的審批過程,畢竟企業資金量再大,和銀行比都算是弱勢。”匯付天下一位高管說,“但第三方支付企業就完全不同,企業想增加支付模式,想搞積分活動,只要提出需求,第三方支付企業很快就會進行回應。”

隨著支付寶等去年開始進軍水電燃氣等公用事業繳費以及信用卡還款等領域,第三方支付工具對銀行支付業務的滲透進一步加深。

除服務以外,第三方支付對傳統銀行業沖擊最大的地方是成本。浦發銀行一位電子銀行業務人士坦言,相比于銀行的實體網點以及傳統POS終端的運營成本,網絡支付給企業帶來的運營成本“要低很多”。“銀行的實體網點,不僅有人工成本,還有用電、租金等各種額外支出,但網絡支付把這些成本大大節省了。”

這正是互聯網模式相較于傳統模式的優勢所在,利用大規模支付清算的技術降低成本,實現更加貼近客戶的服務。

然而,正如前述浦發銀行高管所言,目前第三方支付企業的一切支付服務,“都是基于銀行賬戶建立起來的。第三方支付的備付金及其他沉淀資金也都必須放在銀行進行管理”。

“所有的第三方支付都要靠銀行吃飯,他們自己只是作為資金的過道,在安全性等很多方面也無法與傳統的商業銀行相抗衡。”一位電子銀行服務界人士稱,“拿支付寶做案例,大多數人只是在消費時才使用支付寶作為過道,平時的錢依舊留存在網銀體系里。”

除了利用第三方渠道以及獲取中間收入,通過加強與第三方支付企業的合作,捆綁沉淀資金,進而加強對第三方支付業務發展的控制,是銀行另一更深層次的考量。“銀行和第三方支付的關系亦敵亦友,銀行一方面要加強自己的網絡支付體系的建設,另一方面又要借力第三方支付已有的規模優勢。”一位工行電子銀行業務人士表示,“現在還是把蛋糕做大的階段,但隨著互聯網技術的發展,將來會不會為了分蛋糕大家短兵相接,這個并不好說。”

移動支付硝煙

作為移動互聯網技術的直接衍生品,移動支付可算是對銀行支付清算傳統業務在網上支付之后的“二次升級”,已被眾多移動互聯網觀察家視為潛力可觀的“藍海市場”。

但身處銀聯、運營商及其他第三方支付企業的對抗之中,銀行卻更像無從置喙的“看客”,除了等待被銀聯或運營商拉入戰場外,目前似乎只能眼睜睜地注視著又一支付業務板塊為他人所主導。

今年4月份之前,中國移動、銀聯、國民技術幾家機構關于移動支付國標長期進行著數番博弈,目前銀聯主導的13.56MHz標準已經基本敲定,中國移動和國民技術主推的2.45GHz方案或將用于封閉應用環境,不允許進入金融流通領域。

實際上,中國移動的布局早在2010年就已展開,時年耗資398億元人民幣入股浦東銀行,啟動了電信運營商和銀行聯姻的首航。彼時,大大小小的分析指向其好處良多,包括加快推出移動支付方案、增加交叉銷售的機會以及不需要透過競投便可以參與并購等。但是直到今年6月,兩家才終于推出了“中國移動浦發銀行聯名卡”,包括標準卡及手機卡,以期實現手機近場支付。

事實證明,中國移動和浦發的腳步確實不如當初預想的那樣勢如破竹,國標塵埃落定之后,中國移動順應銀聯大勢所趨,試圖在13.65Mhz的道路上有所作為,“但是各方面條件,尤其是監管環境還不成熟,目前中移動在移動支付方面的推進工作并不如當初想象得那樣順利”,一位南方系證券公司通訊行業資深分析師這樣告訴記者。

拋去浦發的個案不提,對銀行而言,更大的沖擊或許來自更多運營商在移動支付領域的發力。“如果說NFC芯片支付只是銀聯控制了銀行的發卡渠道,那么某些運營商就干脆擺脫了對銀行賬戶的依賴,直接立足于話費賬戶,這是之前所有支付業務創新都未做到的。”一位第三方支付企業負責人表示。

這位負責人所提及的便是國內通信運營商在手機賬單產品上的實踐,“例如中國電信推出的天翼移動支付應用,應該算是目前較有代表性的虛擬數字賬戶產品”。當然這種業務形式還存在區域限制,至于實際收益,也需要更長時間觀察。

相對于移動的步伐緩慢,銀聯卻在籌謀后發制人,8月29日,中國光大銀行與中國銀聯在北京簽署移動金融戰略合作協議,雙方約定在移動支付、安全支付控件、移動商圈、智能卡等領域開展深度合作,為客戶提供更為便捷的移動金融服務,最大的亮點在于通過TSM(Trusted Service Management可信服務管理)平臺,用戶可以將自己的銀行卡安全下載到SIM卡中,而不用到銀行柜臺辦理。

目前,全球移動支付產業若以產品進行劃分,可分為五大主要陣營。包括以Google旗下移動支付服務Google Wallet為代表的非接觸式移動支付;以Square為代表的移動收銀終端;以Paypal為代表的綜合移動支付平臺;以PaymentOne、boku為代表的手機賬單產品以及大型商戶開發的封閉式移動支付系統。

各具特色的五大產品類型,在國內移動支付行業幾乎都有本土化的實踐者。“比如類似谷歌錢包的NFC芯片,我們最近剛和三星簽署合作備忘錄,三星目前主推的GALAXYSⅢ手機也成為國內第一款通過移動支付NFC-SIM產品認證的手機。至于之前基于SD卡的NFC標準,去年就已經在國內多個省份落地運行。我們和普天也都簽署了合作協議。”中國銀聯移動支付部的一位內部人士表示。

這位人士證實,在移動POS領域,銀聯也正和IT服務商加緊移動POS設備的研制,“針對個人使用的移動POS外接設備已經沒什么問題,但針對大范圍商戶使用的,可能還需要做進一步研究和測試。”

“即使銀聯推動近場支付的沖動不如中移動,在科技導向下日新月異的市場變革中,銀聯也絕對不會把先機或主動權拱手讓給其他人。”前述南方系券商分析師認為,無論對移動或是銀聯來說,技術問題從來都是最好解決的問題,爭奪主導權才是多方博弈的焦點。

至于第三方支付企業涉足較多的綜合移動支付平臺,大型商戶的態度是這一模式發展的最大變量。“在國內,這一產品類型中,商戶的話語權還是要大于第三方支付企業,但遺憾的是,除了大型電商,大部分商戶都還不是很關注移動支付。這是PayPal模式在國內難以復制的原因。”前述第三方企業負責人表示。

可是無論在哪一個領域,銀行方面卻似乎始終處于失語的狀態,對于未來移動支付可能引發的變局,以浦發和光大為代表的銀行群體,似乎還是以被動加入的觀望態度為主。一位股份制商業銀行手機銀行業務人員坦言:“我們銀行主要還是將精力放在手機銀行上。手機支付這個領域,刷卡成本誰來承擔,銀行、商戶、銀聯還有運營商收入分成還不明朗,我們也無意過多推進。”

受制于傳統POS領域對銀行直聯POS終端的限制,銀行在移動POS領域缺乏話語權,更多只能接受銀聯的安排。至于NFC芯片,則更類似銀聯直接“代替”銀行發行“銀行卡”,由此控制了發卡渠道的銀聯,也在事實上握有選擇發卡行的絕對權力。

事實上,看起來百花齊放的移動支付領域卻并頗有些名不副實的尷尬,一家浙江第三方支付企業的負責人直言不諱地表示,“至今沒聽說有哪個產品是真正找到了能賺錢的成熟模式”。類似Google Wallet的NFC芯片模式,雖有銀聯力推,但長期缺乏通信運營商的支持,雖然移動和銀聯在今年六月基本達成了合作意向,但這種合作的程度“到目前為止是極為有限的”。“起碼銀聯最希望推動的全手機NFC模式,到目前為止,運營商還未給出積極回應”。

對于國內移動支付行業多種模式并存的格局,匯付天下戰略管理部總經理湯偉稱:“目前移動支付行業還不存在嚴格意義上的競爭,各種產品模式還處于蓬勃發展期,市場空間也很大。對于未來哪種形式會成為主流,或者有沒有一種主流支付形式出現,現在下判斷可能都為時尚早。”

貸款新玩家

就在支付業務纏斗不休之時,在傳統的主場貸款領域,銀行也迎來了新的競爭對手。其中的一個典型案例是,阿里巴巴與建設銀行的聯姻與分手。2008年3月起,阿里巴巴與長期合作的建設銀行聯手推出了網絡貸款。

這種網絡貸款的最大特點是拋棄了傳統銀行貸款以抵押為主要特點的風險控制手段,而是將網絡信用度作為貸款的參考標準之一,從而使企業不單純依靠固定資產、企業擔保等來突破資金層面的束縛,實現進一步成長。阿里巴巴能夠做到風險控制的理由在于,擁有手段對貸款對象的過往真實經營數據和銷售狀況進行嚴密監控。

但矛盾同樣存在,建行只接受給予阿里巴巴作為服務提供者固定費用,卻不愿意與阿里巴巴對貸款利息分成。同時阿里巴巴牢牢掌握客戶信息,并希求開發與銀行原有信貸審核體系完全不同的基于網絡資質的貸款審核標準,并獲取收益,在建行當時龐大而保守的信貸體系內,是難以容忍的。

多方不適使得兩者之間罅隙頓生,最終在2011年4月完全停止了合作。

不過,對于阿里巴巴來說,與其說這是一次打擊,倒不如說其親見親聞之后堅定了繞過銀行的決心,掌舵人馬云亦提出,“如果銀行不改變,那我們就改變銀行。”

掌握核心的客戶資源以及獨特風險控制手段的阿里巴巴金融公司迅速在旗下設立兩家小額貸款公司。通過這兩家小額貸款公司,阿里巴巴擁有了合法的放貸權,盡管其資金規模受限,但擁有了自主的定價權力和龐大的客戶資源。

現在,開業不到三年的阿里巴巴小貸已經為超過13萬客戶融資超過260億,這與業內小微貸款領頭羊包商銀行十年經營的326億貸款規模已經差距不大。完成這一跨越,阿里巴巴金融僅僅需要300多人的團隊,其日常的資質審核、貸后管理、現金流分析以及風險控制全部使用線上IT系統,其團隊中超過半數人員的主要工作是負責IT系統維護,相比于傳統小微貸款的人海戰術,其成本優勢大大凸顯。

正是在這樣的業績鼓勵下,阿里巴巴掌門人馬云才能于2012年9月9日在杭州召開的網商大會上底氣十足的宣布,未來阿里巴巴的戰略其中重要一步是,“改變貸款模式,重建社會金融體系”,利用“信用”影響甚至改變傳統抵押貸款;在數據時代分享并挖掘海量數據的價值和機會。

受制于小額貸款公司的融資杠桿限制和無法吸存的特點,阿里金融無法像銀行一樣無限制地擴大自己的資產負債規模,這或許是限制馬云雄心的最重要枷鎖。不過,一旦馬云獲得銀行牌照,阿里金融就將獲得低廉成本的資金。讓銀行擔心的是,這或許只是時間的問題。

馬云自己似乎也深知這一點,在與平安、騰訊三家合作開發網絡保險業務的呼聲尚未平息之時,高調發聲劍指金融體系重建,這位電商大家足夠前瞻并頗具深意的思路,迅速讓許多人特別是銀行神經緊繃。

 如果說阿里金融的沖擊尚屬明槍明劍,那么一個十分弱小但更為激進的互聯網金融形式也正在悄悄改變銀行的業態。9月12日,紐交所上市公司人人宣布將對總部位于舊金山的金融服務公司SOCIAL FINANCE投資4900萬美元。SoFi由斯坦福大學商學院的一群學生在2011年組建,依靠校友資源,主要為學生以低于美國聯邦政府貸款的利息提供教育貸款,業務遍及50多所美國高校。雖然SoFi名為一家金融服務公司,但實際上運用的卻是一家互聯網 “P2P”貸款平臺。

在中國國內,P2P貸款模式也有著眾多實踐者,包括人人貸、拍拍貸、貸幫網、宜信等一系列平臺。這些平臺因應了小額資金擁有者強烈的投資理財欲望和小額投資者無法從銀行獲得資金的困境,在數年內已經培育起數十億的規模,發展十分迅速。

這正是謝平曾撰文描繪的互聯網直接融資模式的雛形。居于中間地位的中介未來不再承擔資金風險,而是服務技術的提供方。中介不再像現在的銀行那樣扮演籌集資金,以自身信用擔保,并擁有資金使用決策權力的角色,當決定資金投向的權力交還給資金所有者時,銀行的作用將大大弱化。

在謝平的想象中,這種互聯網直接融資模式一旦成型,其結果是傳統的銀行體系全面消失。未來互聯網直接融資市場將是技術服務提供商的天下。所有人都在央行開設個人唯一的賬戶,消費、投資、收入都將通過這一平臺實現。

線下的對抗

實際上,銀行也并非對身邊的種種威脅毫無察覺,早在2001年,馬蔚華已經提出電子商務對傳統銀行的挑戰。他認為,傳統銀行是資本密集型行業,并具有信息服務業的性質,“無論在發達地區,還是落后地區,銀行都是計算機和網絡技術最早和最大的應用者,是最適應于網絡時代的產物之一”,而傳統銀行的性質、功能和地位決定了其在電子商務發展中所受到的沖擊和影響是顯著的。

一語成讖。

如阿里金融般非銀行金融機的迅速崛起,在于其通過網絡的便捷把客戶牢牢握在手里,說到底,源于良好的用戶體驗,客戶資源是一切的根本,于是,在線上金融服務先天缺失的情況下,銀行轉而試圖在線下打開局面,利用科技元素提升客戶體驗,進而牢牢抓住線下客戶群。

“畢竟目前的國情下,大部分客戶是不使用網絡進行存貸匯兌業務的,無論互聯網怎么發達,只要現金業務沒有被淘汰,實體的銀行網點依然不可或缺。”一位股份制銀行IT部門負責人說。

今年7月5日,廣發銀行在北京金融街推出自主研發的全國首家24小時智能銀行,可以說這是廣發銀行零售業務朝智能化服務轉型的重要一步。

據該行相關負責人表示,“隨著技術的成熟和完善,這種有機融合本地客戶自助和遠程座席協助模式的24小時智能銀行將會在居民區普及,提升銀行全天候零售業務服務能力,有效突破傳統銀行營業時間的限制。”

24小時智能銀行的試水,背后體現出的是零售業務由“銀行主導”向“客戶主導”的模式改革。從二代身份證確認的門禁系統,高清視頻音頻系統,到金融軟件集成協作水平,再到支持呼叫中心多對多視頻業務的模式,再到藍牙簽字筆實現紙檔及電子檔同時親簽留底系統,科技的力量都無處不在,也確實會提升客戶好感度。

而這一切,與廣發銀行董事長董建岳的大力推動不無關系。去年6月,董建岳提出在廣發現有網點之外補充新的柜臺業務處理模式,提出了項目的理念及目標,他表示,“銀行要找準自己的核心競爭力和定位,廣發銀行的下一步,就是打造中國最高效中小企業銀行和中國最佳零售銀行。”

“面對保險、券商的誘惑,如果仍然基于傳統的單項金融服務開展客戶服務,銀行對客戶的吸引力必然會下降。”董認為,一站式金融服務的理念,是建立在充分挖掘客戶潛在金融需求的前提下,充分利用各種技術手段,盡可能地提供全方位的金融服務,減少客戶在各金融機構間搜尋的成本和滿足其需求,盡可能地提升客戶體驗度。

中國銀行董事長肖鋼則表示,信息技術發展加劇金融脫媒,驅動商業銀行調整產品和服務結構,“智慧銀行是指充分運用先進科技成果和銀行經營管理經驗,高效配置資源,敏銳洞察引領客戶需求,并做出靈活快速反應的一種高度智能化的金融商業形態。”

現在,中行、招行、浦發等銀行都把“建設智慧型銀行”提上了重要日程,雖然具體內容不盡相同,但是利用科技的力量從銀行為中心向客戶為中心轉型的基本理念如出一轍。

肖鋼認為,智慧銀行的目標在于:創造最佳的客戶體驗,打破傳統金融服務的時間限制,7×24小時全天候服務,打破傳統物理網點的地域限制,讓銀行服務無所不在,打破傳統的以銀行為中心的服務限制,讓服務隨需而變,簡而言之,就是提供隨時、隨地、隨心的金融服務。

幾家大中型銀行的努力,似乎在向人們昭示,傳統銀行向智慧型銀行轉型眼下已是大勢所趨,通過物理網點的便捷和高科技把持住非互聯網用戶和互聯網用戶的線下金融需求,是銀行眼下的當務之急,也是對抗互聯網入侵傳統金融最行之有效的手段。

銀行進軍電商

另一方面,在阿里巴巴和人人們的強勢挑戰下,銀行并非無所作為,其中動作最為迅速的,也最為大膽的,是與阿里巴巴合作又分手的建設銀行。

實際上,銀行界都逐漸認識到電子商務市場的潛力和魅力所在。在中國完成1.7萬億元的電子商務交易額,2007年需要一整年的時間,而在2012年只需要一個季度。“電子商務‘勢不可擋’,有巨大潛力。”建設銀行副行長龐秀生表示。

“建行做電子商務平臺不是因為阿里巴巴,而是因為這是未來的趨勢,由電子商務公司來控制客戶和銀行的金融服務是不妥當的。”他說。

2012年8月,由建設銀行精心設計的善融商務平臺開始上線。與阿里巴巴的合作讓建行意識到建立起自己掌握的客戶信息的重要性,因此希望能夠通過自己控制的商務平臺起到留住客戶的作用。

不過,一位多年深耕電子銀行市場的知情人士透露,事實上善融商務平臺在運行僅僅不到一個月之后,就已經遇到巨大的瓶頸。“建設銀行雖然擁有比較多的商戶資源,但這些商戶資源在平臺上的交易比較冷清,用戶體驗也不行”。

在他看來,一個核心的原因在于,銀行龐大的決策機制使得銀行的運行模式與追求快速變化的互聯網模式格格不入。

“即使銀行高層下定決心要擁抱互聯網,單純做出一個動作可能審批的流程就長達半年以上。”前述電子銀行人士表示,這在用戶需求變化很大的互聯網背景下,推動起來顯然困難重重。

他說,在決策開發類似商務平臺的時候,電子銀行部門需要召開多次協調會議,并說服整個部門,以期其提供切實的資源和客戶引入支持,“每個部門在對接資源的同時,必定要加入自己的需求”。

事實上,善融商務平臺成立的過程中,就已經經歷了無數的妥協和增項需求,最終的結果使得其用戶體驗與互聯網平臺差距巨大。

對于銀行內部的考核來說,無法很快帶來收入的平臺建設也會讓推行這一平臺的電子銀行部門承受巨大的壓力。“最難的是思維的轉變。”前述電子銀行人士稱。銀行作為金融機構,本身內部的管理思維即是以帶來量化的收入和控制風險為導向的,很難做到像互聯網企業那樣快速反應。

客戶轉移到互聯網的發展趨勢并非只有建行擁有對策。交通銀行電子銀行部總經理張常勝在接受媒體訪問時表示,“關于銀行做電子商務,業內有不同認識和看法,有的認為銀行做電商很燒錢,但隨著時代的發展,企業幾乎不能沒有線上業務,單純的線上開展業務的也是越來越多。”

 這也正是交通銀行同樣推出電子商務平臺“交博會”的邏輯所在,客戶的行為轉移到哪里,作為服務者銀行就必須跟到哪里。“客戶70%以上的交易渠道就是線上,你不提供這個平臺,客戶就會到別的平臺去”。

但是,一家大銀行想要自己建立完全由自己掌握的一個綜合電子商務平臺,只是看上去很美。“互聯網是一個開放式的平臺,永遠是大者越來越大。一家銀行根本不可能解決所有客戶的需求。”上述電子銀行人士說。

所以,目前銀行業介入電子商務更現實的路徑,或許是加入成熟的電子商務平臺和社區運作,銀行作為客戶和服務提供商在這一平臺上競爭。包括廣發銀行、上海農商行等一些中小銀行對加入電子商務平臺持甚為開放和積極態度。

不過,這顯然對平臺運營商的要求非常高,它必須能夠聚合所有的銀行和金融服務提供商,使平臺形成足夠活躍的互聯網社區生態,方能為銀行的客戶創造價值。

據一位電子銀行服務界人士透露,交通銀行正在向政府及監管部門尋求支持,希望能夠集合所有銀行成立平臺服務公司,使得銀行界統一的電子商務平臺能夠得到真正的發展。“這個平臺不由交通銀行掌控,也不由任何其他銀行控制,而是獨立運營。”他說,“這是其他銀行思維都沒有開放到的程度。”

不過,他也坦承,這種架構所需要的協調成本太高。如果沒有政府和中立方的強有力的支持,這個動作可能最后變成無法實現的“烏托邦”。

共存OR消亡

在謝平的設想中,以互聯網為代表的現代信息科技,特別是移動支付、云計算、社交網絡和搜索引擎等,將對人類金融模式產生根本影響。

謝說,以Facebook為代表的互聯網為金融帶來的最大的改變,是降低了資金匹配的成本,提高了資金配置的效率。而這個特點在第三方支付、移動支付、阿里金融貸款以及P2P領域都已經得到了驗證。

因此,這個設想在銀行界人士,尤其是關心戰略的各家銀行行長中產生了不同尋常的反響。以零售業務立行的招商銀行行長馬蔚華率在各種場合為互聯網金融搖旗吶喊。

在他看來,以支付寶為代表的互聯網第三方支付,已經削弱了銀行作為社會支付平臺的地位,而以Facebook為代表的社交網絡,更是威脅到銀行生存的根基存貸中介的功能。

 “過去都是金融精英階層在做貸款,將來則是老百姓人人可以自己做金融的時代。”在達沃斯論壇上,招商銀行行長馬蔚華這樣描述“人人貸”時代對銀行傳統信貸模式的挑戰。而眾籌融資模式也可能在未來對銀行的投行業務形成沖擊。所謂“眾籌”,就是集中大家的資金、能力和渠道,為小企業、藝術家或個人進行某項活動等提供必要的資金援助。

 作為銀行界應對這一趨勢的措施,馬蔚華不斷呼吁銀行業更多地利用新技術改造自身。

雖然銀行頗具危機意識,但對于馬云及眾多互聯網企業來說,撼動銀行在金融界的地位絕非易事。到目前為止,一些大型銀行一家所容納的資金量甚至超過整個互聯網行業,在金融政策法規、金融人才儲備和客戶信任度上,銀行仍然擁有無與倫比的優勢。馬云們的現實路徑,是不斷耕耘銀行限于自身的條件和機制無法到達的領域,包括小微貸款、第三方支付等,在這些領域站穩腳跟之后,方能考慮下一步的對策。

而在現實和未來的趨勢中,互聯網金融的發展都嚴重依賴于整個社會“互聯網”化的進度。

當互聯網產生了大規模支付的需求,互聯網企業率先滿足了這一需求,于是成就了支付寶等第三方支付企業;當小公司利用網絡進行銷售成為主流,阿里巴巴金融等小微貸款企業有了用武之地;未來互聯網進一步深化的結果,可能是大公司也更加依賴于網絡,“到那個時候,面向大公司的網絡貸款新模式可能也將誕生”,前述電子銀行服務業人士表示,“那時才會真正觸動銀行的大蛋糕”。

對于銀行來說,需要擔心的是這個新的大公司貸款模式最后的贏家是否是自己?這正是以馬蔚華為代表的銀行從業者不斷呼吁銀行更加“互聯網化”,搶占先機的理由。

在謝平描繪的互聯網金融最終形態里,搜索引擎和社交網絡將完全消除信息不對稱性,而這正是銀行作為資金中介存在的理由,因為單點的客戶沒有精力和知識去判斷投資對象的風險,因而需要銀行以風險管理者的身份出現。

而在互聯網高度發達的社會,利用高效的社交網絡和信息處理技術,一個人的信用信息無所遁形,任何人都可以方便地獲得,“當交易雙方在資金期限匹配、風險分擔的成本非常低時,資金中介也就不再被需要”。

不過,要實現這個狂野的類似于夢幻般的場景,顯然還需要足夠長的時間,當真正出生于并習慣于將自己的生活完全暴露在網上的一代人成長為社會的主力時,互聯網金融業將獲得量變到質變的飛躍。

謝平對這個時間的估計,二十年。如果這個設想可靠,龐大的銀行體系可能需要抓緊時間在接下來的二十年里更快地擁抱互聯網,就如馬蔚華所說,互聯網技術在未來的銀行業當中,可能如空氣一樣須臾不離。

而那些抱殘守缺的銀行“恐龍”,將在危機真正來臨時,因為身軀龐大無法轉身,成為互聯網金融洪流下的“犧牲品”。